“我们做生物角膜、做人工角膜……很多人说这是伟大的创新。可我想的其实很简单:我再也不想看到患者那种无助的眼神了,不想再对一个等待角膜很多年的患者说‘再等等,快到了’,不想再让一个已经失明17年的父亲,连自己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‘等’这个词,在医院里是最残忍的。所以,我这辈子所有的科研成果,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情——让患者少些等待。”
7时30分,山东第一医科大学附属眼科医院(山东省眼科医院)病房楼走廊里,一个身影准时出现。67岁的医院院长史伟云换上白大褂,径直走向病房——这是他几十年来雷打不动的习惯。“只要我在医院,就会第一时间去查房。”史伟云语气平常地说。
前不久,史伟云牵头完成的“眼角膜供体替代产品关键技术体系及临床应用”项目荣获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。但从北京领奖后回到济南的第二天,史伟云又照例回到医院,工作节奏丝毫未受影响。查房、门诊、手术——这是史伟云日复一日要完成的“三部曲”。作为国内极少数独立完成各类角膜移植手术超万例的专家,他每年开展复杂眼科手术2000余例。史伟云常说,眼科医生的天职就是为患者守护希望之光。这束光,他已守护了四十余年。
向角膜盲发起“三大攻坚战”
角膜,这层厚度仅500微米的透明薄膜如同照相机的精密镜头,是光线进入人体眼内成像的“窗户”。当角膜因外伤、感染或先天病变失去透明度,患者的世界便如同蒙上浓雾。
在我国,约有400万名角膜盲患者,青壮年占比居高不下,儿童患者约占15%,每年新增患者数以20万计,但其中真正能接受角膜移植手术的不足1万。角膜病,成为仅次于白内障的第二大致盲眼病,更因“可治而不得治”成为最令人揪心的致盲眼病。
“每次看到患者因为等不到角膜而眼球萎缩,那种无力感是最痛心的。”这份痛心,驱使史伟云带领团队向角膜盲发起了“三大攻坚战”。
第一战:生物角膜——给猪角膜办一张“移民签证”。人角膜供体长期匮乏,约90%的角膜盲患者只能在黑暗中等待。史伟云团队将目光投向了猪角膜。猪角膜从透明度、韧性等多方面都适合作为人体角膜替代品,但异种免疫排斥是难以逾越的障碍。“要让猪角膜适用于人体,相当于把一条鱼的鱼刺剔干净,还要保持鱼的整体形态和结构。”史伟云形容。
基于此,团队在全球首次提出“胶体渗透压调节的脱细胞理论”,研发脱细胞保护液,有效去除猪角膜中的异种细胞和抗原,同时保持其显微结构和透明度。经过十余年、上千次实验,团队终于成功拿到全世界第一个猪角膜临床注册证,使我国成为首个实现生物工程角膜临床应用的国家,解决了30%可治角膜盲患者的复明问题。
第二战:人工角膜——在“绿豆”上盖房子。有15%的终末期角膜病患者,因泪液、眼睑和眼球结构异常,植入的人角膜或生物角膜无法存活,人工角膜是他们唯一的希望。但很长时间以来,仅美国有人工角膜产品,且对中国存在技术封锁。
“把人工角膜技术学回来。”这是中国工程院院士、史伟云的导师谢立信教授交给他的任务。2000年,史伟云赴美国跟随世界角膜病专家赫伯特·考夫曼进修;2015年,史伟云与国内企业合作,踏上自主研发之路。
人工角膜最核心的部件是镜柱。镜柱仅绿豆大小,研发人工角膜需要在上面进行精密雕刻,难度堪比在绿豆上盖一栋建筑。经过5年多的攻关,史伟云团队围绕工艺、材料、厚度、内应力等难题先后实现突破,研发出的人工角膜六项性能指标优于美国产品。2021年,这一国产领扣型人工角膜获批国家III类植入性医疗器械注册证,我国也成为世界上第二个能自主生产人工角膜的国家,彻底打破了国外技术垄断。
第三战:角膜保存液——为赢得光明争取更多时间。以往,捐献的角膜取下后必须在24小时内完成移植,否则角膜的内皮细胞将失去活性。史伟云团队在谢立信院士1981年研制角膜保存液的基础上不断优化创新,将角膜保存时间延长到2周左右。该角膜保存液是我国当时少有的获得第三类医疗器械注册证的产品,填补了国内空白,也破解了“只捐献角膜、不破坏遗容”的原位捐献技术体系的瓶颈。
上述围绕生物角膜、人工角膜和角膜保存液开展的体系性研究,让中国角膜病防治成果走向世界。凭借这一系列创新成果,2026年6月,史伟云作为第40届世界眼科大会角膜病分会主席在大会上受邀发言,系统介绍中国角膜病领域近十年来的重要进展,向世界展示守护光明的中国智慧与方案。
再培养千万个“史伟云”
“技术难题基本破解了,但新的挑战摆在眼前。”史伟云说,“现在我们有了自己的人工角膜,即眼睛的‘镜头’,但全国能熟练完成移植手术的‘高级修理师’却不超过100人。”于是,“传帮带”成为他另一项重要使命。他牵头开办国际角膜移植手术培训班,培训国内外角膜移植医师超300人,带领团队制定角膜疾病诊治专家共识和指南21部,毫无保留地将数十年经验传授给年轻医生。“我一个人做一辈子手术也只能做万余例,但如果能培养出一千个‘我’,就能让光明传递给千百万人。”迄今,史伟云已培养博士后、博士、硕士百余名,其中不少已成为国内眼科领域的中坚力量。
而对那些最需要帮助的患者,史伟云始终倾注着最大的关怀。
2019年,来自新疆和田的牙森在家人搀扶下走进史伟云的诊室。他6岁起因角膜炎失明,先后接受多次常规角膜移植均未成功,失明长达17年,连小女儿的模样都未曾见过。史伟云为他植入了我国自主研发的人工角膜。术后第一天,牙森视力即恢复良好。如今,他已能骑摩托车、种葡萄,实现了劳动脱贫致富。
这样的故事还有很多。来自河南平顶山的亚飞失明2年,史伟云为他移植人工角膜,让他重见光明。新疆青年麦图迪在史伟云的手术刀下复明,第一次亲眼见到了自己的儿女。
在手术台之外,史伟云还牵头成立关注“来自月亮湾的孩子”互助团体,为罹患先天性角膜皮样瘤的儿童提供绿色就诊通道,发明了角膜供受体精确匹配的角膜移植手术,术后并发症几乎为零。
作为中国民族卫生协会眼科学分会首届主任委员,史伟云特别注重对国内民族地区和偏远地区的帮扶。他带领眼科志愿专家团队走过新疆、内蒙古、广西、云南、贵州、青海、西藏等地,带动民族地区眼科事业发展,提升基层群众眼健康福祉,推动民族地区眼科能力建设,牵头推进优质医疗资源下沉、基层眼科人才培养与眼病筛查帮扶项目,为民族地区眼健康事业的奠基与发展作了大量工作。
同时,在他的引领下,山东省眼科医院建立“山东省眼库”,推动千余名角膜盲患者重见光明。
“治眼疾如若文火炖蹄膀”
史伟云出生在安徽省黄山市黟县。这个位于黄山脚下的小城是古徽州的发源地,也是史伟云的医学梦开始的地方。1977年,他考入徽州卫校,毕业后进入黟县县医院外科。在基层医院工作期间,虽然条件有限,但史伟云还是抓住一切学习和成长的机会,很早即能开展角膜移植手术,也使县医院眼科在徽州地区名声大噪。
1989年,30岁的史伟云考取了谢立信院士的研究生,从此跟随老师完成了硕士和博士阶段的学业,并留在山东省眼科研究所。
“因为基础差,所以我需要比其他同学更加努力,工作也比别人多干一些。”史伟云努力夯实自己的基础知识和技能,厚积薄发,逐渐跻身全国角膜病领域的前列。
史伟云说,他从不把医生当职业,而是将它当成事业。为了做个好医生、做好每一台手术,他几十年来一直坚持着极简的生活方式:“角膜极薄,前弹力层只有10微米,医生的手抖动一丝一毫都可能对患者产生极大影响。”史伟云喜欢做饭,他会用烹饪的智慧比喻行医的心得:“治眼疾如若炖蹄膀,蹄膀要放到砂锅里,用文火慢慢炖——要认真对待,不能敷衍了事。”
作为第十三、十四届全国人大代表,史伟云始终将角膜病防治和全民眼健康放在心上。他连续多年建议为器官捐献立法、完善角膜捐献流程,推动生物角膜和人工角膜更快更广泛地普及。他还多次向国家药监局提出建议,呼吁建立罕见医疗器械快速审评通道,回应临床急需,得到国家层面高度重视。“一项统计报告表明,一个家庭里如果有一个盲人,一年要多支出约15万元。我们治好一个盲人,不仅能省下这笔费用,还能让他去创造更多价值——这也是一种精准扶贫。”史伟云说。
1年前,史伟云曾受邀参与央视《健康中国》栏目录制。他在演讲中提到:“大家常说,眼睛是心灵的窗户。而我们这些眼科医生,就是擦亮窗户的人。从最初的束手无策,到今天拥有了捐献角膜、生物角膜、人工角膜‘三位一体’的治疗体系,这背后,是几代中国医疗科研工作者的薪火相传和不计得失的埋头苦干。”
从安徽黟县的小城青年,到世界角膜病领域的中国名片,史伟云用四十余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“把一份事业做到极致”。走廊尽头的手术室里,无影灯再次亮起。史伟云戴上手术显微镜,手持柳叶刀,又一次站上了他为之坚守半生的“战场”。那里,有他守护了四十余年的光,还有无数双等待光明的眼睛。
这些年,就是为他们拼一个“盼头”
我常想,做医生究竟是种什么体验?
是站在手术台前,灯亮起来,周遭安静下来,只剩下自己的呼吸声和显微镜下的方寸世界;是即便脚下有无数荆棘,心里也只有一个念头:让眼前的患者尽快看见这个缤纷的世界。
我的本事是患者教出来的
刚做医生时,我以为学医就是学一门手艺,把疾病治好,患者出院了,我的任务就完成了。后来才明白,医学不是修机器,是在和人打交道。机器坏了,换一个零件就行;人的眼睛看不见了,他的人生就变了。
疾病给人带来的变化,不是病历上几行字能写清楚的。它是一个家从此有了拖累,是一个人从此不敢出门。病长在眼睛上,痛苦却不只在眼睛上。
我不喜欢听别人说“神医”“圣手”这样的字眼,这些话把医生抬得太高了。其实,医生不过是比患者多学了些知识、多做了几台手术。真正的本事是患者教出来的——治疗的患者多了,就知道什么方法有用,什么方法没用;用心观察,才知道并发症怎么回事,患者的难处在哪。
因此我说过一句话:我所有的科研成果,都是从患者那里得来的——这并不是客套话。
“等”这个词是最残忍的
对医生而言,最难的不是累,而是你知道前面有路,却走不过去。
20世纪90年代,我见过一名角膜穿孔的患者,他的眼睛马上就要保不住了。可那时没有角膜供体,我眼睁睁看着他眼球萎缩,心里像在被刀割。患者不知道,其实我们比他还急。有些夜晚,我翻来覆去睡不着,脑子里就是那双眼睛。一名医生最难熬的时刻是什么?不是手术失败,是你明明知道怎么救他,手里却没有任何可以救他的“武器”。
后来,我们做生物角膜、做人工角膜,很多人说这是伟大的创新。可我想的其实很简单:我再也不想看到患者那种无助的眼神了,不想再对一个等了很多年的患者说“再等等,角膜快到了”,不想再让一个已经失明17年的父亲,连自己孩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“等”这个词,在医院里是最残忍的。
所以,我这辈子所有的科研成果,其实都在做同一件事情——让患者少些等待。
他出院时脚步飞快、头也不回
做医生要有敬畏心。角膜中央只有半毫米厚,你要在这么薄的东西上动刀,一毫米都不能差。手一抖,患者可能就要面对一辈子的黑暗。这种压力不是恐惧,是敬畏。哪怕你做过一万台手术,对待第一万零一台也要像对第一台那样,术前在心里过一遍流程,知道从哪下刀,可能会遇到什么问题,准备好了再做。
一台手术可能几十分钟就结束了,但对一名患者而言,这几十分钟可能是他后半生的转折点。
我见证过许多盲人复明时的场景,那种感觉无法用语言形容。他们有人哭、有人笑,有人傻傻地站在那里,伸出手说:“我能看见了,我还能看见。”记得还有一名患者,拆线后第二天就出院了,出院时脚步飞快,头也不回。我望着他的背影心想,他要回去干活了,他有盼头了。
所以我经常说一句话:医生的幸福很简单,就是看着患者健康地走出医院的大门。
人这一辈子,贵在专注。我总对学生说,不要什么都想抓,把一件事做到极致,你就赢了。我这一生就做了一件事——治角膜病。几十年来,治病靠的就是专心。专心做一个领域,专心治一类病,专心把眼前的患者治好。这个“专”字,比什么聪明才智都靠谱。
前不久,我查房看到一位80多岁的老人。做完人工角膜移植的第二天,他对我说:“史院长,一个人要是看不见,活着还有什么意思。”他说完,我眼眶都热了,回应他说:“您放心吧,看得到了。”我知道,这句话是让我自己安心,也是让患者安心。患者最需要的,就是医生对这台手术的坚定和把握。
我这一生都在和黑暗赛跑。要问我这些年最大的体会是什么?我会说:当医生最好的回报,不是治好了多少病,而是那些被你治好的人从此拥有了和过去不同的人生。一名医生能力的极致不是技术的极致,而是对人的温暖和关怀。
文:健康报特约记者 郝金刚 通讯员 汪心海
编辑:魏婉笛 郝松直(实习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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